作者：吴树鸣

山间司机一语，道尽世情冷暖。司机在山中行车，欲搭便车者扬手即停，彼此相助犹如天性；而到了山外公路，欲乘便车者则伫立半日未必有车肯停，甚或不耐烦中油门猛轰而去，徒留烟尘与愕然。司机甚是迷惑不解，感叹道：岂非“橘生淮南则为橘，生于淮北则为枳”吗？台湾作家柏杨在《丑陋的中国人》中曾经大发感慨：国人许多时候能共患难，而不能同安乐？莫非此乃族人所谓“劣根性”乎？

“橘枳之变”古已有训，水土异也。周礼早释之“橘逾淮而北为枳，此地气然也。”草木犹随境迁，更况于人乎？山中之民，居于险僻，生计维艰，互帮互助，遂自然生发出同舟共济之谊。出得山来，融入繁华城市，酒山会海，吆五喝六，人群之中，磨肩檫背，人浮气傲，皆困于利锁名缰，彼此间隔如重峦叠嶂，相助之心渐萎，自保之念日盛。此非人性本质有异，实乃环境移人，犹如淮北水土之于橘树，虽出同源，终成异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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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望历史长河，淳朴之风确似日渐消融。自上古以降，兵燹、瘟疫、水旱之灾循环不绝，世人渐趋于外表虚伪，内心狡黠，仁义礼智信五常崩坏，各自逞其凶暴，相互侵凌。阴阳失调，三才失序，天地之间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。老子曾叹：“失道而后德，失德而后仁，失仁而后义，失义而后礼。”礼者，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。世风之变，岂一日之寒耶？

可叹，虽然多事缺失古教，但是将一切归咎于“劣根性”，未免过于悲观。孔子曰：“性相近也，习相远也。”人性本无大异，习性使然罢了。今山外公路旁冷漠以待者，若置之于深山险境，未必不伸出援手；山中热肠之人，久居市井繁华，亦未必不为环境所化。由此可见，人之是否心存善念，实系于环境之熏染与个人之抉择。

既然环境能移人，人又何不能移环境？不必叹世风日下，而当思如何在这淮北之境，仍保淮南之性。屈原放逐犹吟“亦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”，这是在混世中保持的纯真格调。今日我辈，虽处纷扰世间，仍可做那“内心向着阳光”的种子。纵暂时囿于黑暗，若能默默汲取营养，破土而出终有期。每一颗种子的花期虽异，但破土向光之力则一。我们总会是尘世的向日葵。

许多时候，真正困住我们的，从不是环境的恶劣，而是认知的桎梏。若以为世风如此，我便如此，随波逐流，则终成为淮北之枳；若能认清环境与人性的关系，主动锤炼自己，改变自己，则虽在淮北，亦能保其橘质。古有骅骝向北，鹦鹉思南，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故事，虽然身处一个特定的环境，但他心中仍然怀念或向往另一个地方，有追求就有归属感，才不会被“枳”化。孟子言：“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。”即便不能兼济天下，独善其身亦是对抗异化的开始。

人生最高的智慧，实在于明白：橘枳之变，非天命注定，而在人为选择。最好的贵人，永远是那努力向上、不为环境所移的自己。山中搭车之谊可贵，山外冷漠之态可叹，而这世间最为可贵的，是在任何环境下都不失却的那颗互助之心。若人人能存此心，则虽居淮北，亦可为橘矣。

发布于：陕西省